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四种节日的印象 (下)


2009-03-13

  [三]重阳

  九月九日,天气薄而新。大家提一个竹篮,竹篮里盛纸包的点心和一罐酒,缘一条小溪,在山间寻觅平阔的高地。树叶艳红而野草苍黄。大家走过羊肠的山径,攀过光滑陡峭的石阶,头顶的蓝天却依旧那么高远。风在林中,风在谷中,风在重山之外的平原。那里是我的故乡,我的故乡在北方的平原……

 

  大家停在一处,从这里,大家看见深谷,还有蜷伏在山脚下的灰色的城市。更远处,起伏的山脊像青色的波浪逶迤而去。大家在草地上坐下来,目力所及的地方,唯有山影在天际化为一簇烟雾。故乡是否就在天的尽头,隐没在那团烟雾之中?大家咏起古代的诗词,用驿站来丈量这里到那里的长度。这里、那里……大家永远因此而哀痛,因彼而歌。

  空谷中风波不息,来临时犹如殷殷的雷鸣,逝去时只余亘古的幽静。大家看云絮流过峰顶,看鸟来鸟去于山色之中。渐渐的,胸腹中的惆怅淡了,只觉得清阔寥然。同来的两个女伴去山中寻野菊花去了,大家便坐在大石上饮酒,遥望青山和城郭。暖阳照在脸上,山风吹得头发凌乱,一瞬间又都成了面颊红红的少年。岁月不可追,正如故乡不可望。而那些日子,谁将它带去,又放在了哪里?

  酒喝完了,人还未醉。这时,一大片云遮没了太阳,山色突然转成深邃的阴绿。大家向上凝望那片云,等它飘逝。但另一朵云已从后面追赶上来,顷刻间遮住了刚刚从罅隙中泄出金光的太阳,在对面石崖上投下流动的阴影。一种凄然的鸣叫蓦然响起,有人惊叹着指向空中,大家看见人字形的雁阵忽忽掠过,融入苍蓝的天幕化作一个淡淡的灰点。寂寞渐渐侵蚀了大家,使大家一时间沉默无语。

  采花归来的女伴儿赠给大家每人一枝菊花。阳光终于又倾泻下来,照得林木和山石都闪闪发亮。女伴儿把菊花插在发根,坐在石上吃点心,身后即是天成的水墨,她们却浑然不觉。而天光中那抹红却层层浓重了,黄昏来临也只是一瞬间。群峰色如玫瑰,可我看不到落日,落日在群山之外。

  下山的路上,一个同伴说:“平原的日落最美。你走在平畴上,夕阳就悬在不远处的树林上,浮在原野上。”我走在前面,什么也没有说,眼眶里已溢满泪水。

  那里是我的故乡,我的故乡在北方的平原……

  [四]元宵

 

  时节已是初春,天气里还余一丝残冬的微寒。少年站在院子里,看见城中的焰火在空中呼啸着绽开,金烬散落,坠在林子的后面。
  那一年,少年十四岁。元宵节的时候,母亲让他穿上新做的夹袄,吃十四粒元宵。母亲要照顾年幼的弟弟,不能陪他去看灯。父亲要在家里陪伴母亲,也不能去,便央求邻家的姐姐带他一道去街上看灯。少年心想这样倒不如自己一个人去得快活。可邻家姑娘已在门外唤他。母亲嘱咐他莫乱跑,莫和邻家姐姐走散。

  他们走上一座桥。桥如一弯新月横过小河,小河里正映着一轮满月的影。城中的焰火忽起忽落,天空和周遭的景致也忽明忽暗。少年闻见水流的气味和焰火的气味混杂在一起。桥上倚着一男一女,男的正吹笛子,女的看见他们走近,便偏过脸朝桥下看。笛声中,春暖似乎又深了一层。邻家姑娘大他三岁,自然走在前面。他们渡过小桥,又穿过桥头的小树林,就看到华灯晶莹的小城了。

  大街两端的店铺都林林悬挂起彩灯,店门大开,门外还有一层卖零嘴杂货的夜市摊子。人如流水一般浮动,他们随人流或走或停,朝放烟花的小广场涌去。少年看到女孩子们都穿着簇新的春衣,面影笑语在灯光下都比平时动人。他们看了旋转的香车宝马,又看了八宝琉璃,还看了嫦娥玉兔和唐僧四师徒灯。人太多了,迎面也有一股人流挤过来。邻家姑娘怕他走散了,便牵着他的手。来到一盏天女散花灯前时,她的手松开了,掏出手绢擦汗。少年看灯,却也不小心打量到看灯的人。他看见邻家姑娘穿着青缎的小袄,脸颊粉粉的。他反倒害羞了,红着脸转头去看灯。

  他们来到广场边上,牵着手挤在人丛中看焰火。一朵硕大的烟花升起,她被照得雪亮,眸子却乌黑,扑扑闪动。焰火很快放完了,他们又去街上看了会儿灯。行人少了一些,她便松开了手。“你热吧”她问他,他说“不热”。邻家姑娘笑了起来,说道“不热,那怎么手里都是汗”。他羞愧得什么也说不出,心里却很欢喜。快要出城的时候,临街一户人家的墙角处开着一株梅花,他顺手折了一枝。走出几步远,他便把花递给她。 “怎么了”她问。“你拿着玩儿吧”他说。她低头闻了一闻,说道“回去我把它插瓶子里”。

  来到桥上时,吹笛子的人已走了。跌入水中的月影被风揉碎,邻家姑娘指给他看,说“你看,像不像河里洒满了星星”。

  少年的家后来搬去了城里。又一年元宵,他独自去看灯。他发现灯少了很多,看灯的人也少了很多。他在街上徘徊了很久,也没有遇到邻家姑娘来看灯。少年走到城郊,站在那座桥上。他想着去年的节日,吹笛子的人,还有一同看灯的邻家姑娘。月亮已高高升起,少年也转身离去了。

  印象中的节日总在往昔,如少年的背影渐行渐远……

 

  来源:联合早报   2009年3月13日

编辑: 张惠雯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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