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四种节日的印象(上)


2009-03-10

  [一]端午

  这时节多雨。雨落在河面,泛起白色的雾。雾向岸上漫去,流入安静的小街,将石板和多苔的瓦檐涂上湿润的亮光。雾渗入一扇扇小小的木窗,窗里刚刚燃起乳色的灯。小城在雾里终日安静,行人的脚步声唯使长巷更深,叮叮雨声唯将这安详拉长。

  妹妹背着书包走进小巷,书包一角露出折来的柳枝。她一路轻轻唱歌,从那些敞开的门里看进邻家的院子。院子里正开着白色的栀子,紫色的串红,在烟雨里皆十分静默。院子的中庭放一个木盆,接满雨水,泡着新采来的苇叶。端午还未到来,苇叶和糯米的香味已溢出各家的院落,黄昏时,那香气又分外浓重。

  妹妹回家便去摆弄大木盆里的苇叶。她让苇叶在水底游动,任性地将这盆子想象成一个湖塘,湖底摆动着墨绿色的水草,湖水清凉得像这雨天的空气。妹妹在孤零零的湖面安置了一只两端翘翘的纸船,纸船顺水航去,拖过一道浅浅的水痕。听到妈妈唤她,她小手湿漉漉地跑进厨房,妈妈让她拿起一只小木铲,把锅里的糯米压瓷实。妈妈说,要将这米晾一晾,再用苇叶裹成尖尖角的粽子。“还有红枣”妹妹提醒她。妈妈笑道“还是宝宝记得清,还有红枣。”

  晚饭后妹妹登上自家楼顶的平台。妹妹向西望,层层叠叠的屋脊山墙在夜色里勾出淡淡的灰蓝影子;她向东望,与她相隔着两条街便是河。雨几乎停了,河面的白烟像一匹舒舒卷卷的绸。河岸是空阔的,但明天,孩子们就会涌到那儿看赛龙舟。如果下雨,他们就都穿上厚厚的蓑衣,或戴着小草帽。如果不下雨,他们就脖子上挂着妈妈缝的香布袋,穿鲜亮的、新制的单衣。细长尖翘的龙舟一下水,便拍起雪白的波浪,浪向两岸飞溅,还有人喊着号子,像唱歌一样。妹妹忽而想起自己的小船,便急急忙忙跑下楼。雨水从大盆里一波波溢出来,纸船早浑身湿透,歪在水面上。她的船在哪儿被激流打翻了呢?她安顿在这船上的小狗黑豆和鸬鹚小雪是否都淹死了呢?妹妹捞起小船,忧伤得想哭。

  妹妹睡了,梦见自己穿一件蓑衣和小狗黑豆、鸬鹚小雪坐在船头,也不知去了哪里。妹妹醒来,看见窗户里透进来浅浅的灯光。她起来走到院子里,连声喊着“妈妈”,妈妈却没有听到。虽然妹妹已经看见坐在厨房的灯下包粽子的妈妈,她却因为离家的梦,又因为妈妈听不见她而哭了。

  端午节远去了,像悬在妹妹脸上的、湿润而透明的一滴泪珠。

  [二]七夕

  虽是初秋,天气仍然醺暖。坐在街口大树下看李家姑娘描大字,你竟昏昏欲睡了。李家姑娘推你说“妹妹,你也来描一张吧”,你害羞地推辞了,过一会儿便回家去。

 

  妈妈和姐姐去街上买点心果子了,因为今夜便是七夕,要拜织女乞巧的。你倒不去想乞巧的事,你原本也不喜欢描图样,更不爱穿针引线。你想的倒是鸟儿们如何去搭成一座桥,而桥要用什么做材料?织女的孩子们见了她会怎样地大哭一场?你坐在檐下的躺椅上想着,一面等妈妈和姐姐回来。而她们迟迟不回来,你就一径想下去。

 

  你忽而到了一个地方,四处是亮晶晶的、流动的白色大花。你去采它们,才知道都是虚的,原来竟是云。你摘了几朵云,把它们戴在手腕上、脚踝处,它们就在那儿缠绕、嬉戏起来。你听见水流的声音,就往前走,每一步都被云托浮起来,轻轻跳到空中,又落下来。水流声越来越清脆,其中依稀有叮当作响的声音。你终于看到不远处有一条河,河里浪花洁白,银光闪闪。你一直走到岸边去,看见河里的云正像水波一样翻卷,流动,那闪动银光,发出“叮叮”声音的就是在浪花中浮动的星星们。你心里暗想:这就是银河了,可那搭桥的鹊鸟呢?

  你在河边坐下,决定等待鹊鸟。你拨开流云,随手从银河里捞星星玩儿,每一颗被捞起的星星躺在你手心里,都向你眨眼睛。你便认为这是它们在对你说话,于是,你也对它们随便说些什么话,例如“李家姐姐最利害写大字,蘸着墨汁写”,或者说“知道了,我以后还会来找你玩儿的”,有时候还问“你每天都在河里玩什么呢?你不回家吗?”然后,你把每一颗捞起的星星在流云里洗得更晶晶发亮,才把它们放回河里。

  白色的银河变成了浅浅的胭脂红,你往四周看,发现一切都仿佛浸染在彩虹般柔和的七彩光里。你想,这难道就是霞光?你也不能确定,只觉得非常美,戴在身上的云朵也都成了粉红、浅紫、银蓝。蓦然,你听到翅膀扇动的声音,不禁站起身来。你看见金色的风儿奔驰过来,接着,美丽的、长尾巴的鹊鸟陆续飞来,降落在银河两岸。

  鹊鸟们开始搭桥。它们从各处衔来织锦一般的大片云朵,以金色的风儿为丝线穿织起来,又从河里捞起星星如缀纽扣一般缀在上面。你惊诧地看着,这样好的一座桥是你以前从没有想到的。

  鹊桥搭好的时候,天光也渐渐沉静。银浦的流云轻卷,已成为青色,这静极的颜色让你有些难过了。你想到将要走到桥上的织女、牛郎还有织女的孩子们,害羞得有些想逃走。可你已听到轻微的脚步声,又听见嘤嘤的哭泣声。那哭声虽然幽微,却声声都入你的耳,你虽还未见到他们,却被这织女的哭声弄哭了。

  你伤心地从梦中醒来,看见院子里的大柿树上满是晚霞,葡萄架下摆着一张小方桌,上面是几小碟点心和水果。你揉揉眼睛,没有泪,这样你就安心了。你从椅子上滑下来,蹦蹦跳跳地去找妈妈和姐姐,责怪她们没有把你叫醒。姐姐说“看你睡得那么香,一定在做美梦呢。”你怪她道“你怎么知道”,随后蹦跳着逃走了。

  晚上9点多的时候,突然下了一阵急雨。妈妈叹道“看看他们,哭得这么痛心。”你不禁偷偷笑了,心想:他们的事儿,你知道多少呢?可你就知道,你曾捞起过银河里的星星,也看见过鹊鸟搭桥,还听见过织女的哭泣。你想到这快乐或忧伤的地方,赶紧找个借口跑开了,好像怕别人看到你隐藏起来的那个梦。 (待续)

 

  来源:联合早报  2009年3月10日

编辑: 张惠雯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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